一跤跌出来的文学地域主义


网址:http://smqbw.cn 编辑:陈志忠 作者:黄莱笙 来源: 时间:2019-01-24

杨庆桢满脸是血,由一个陌生人扶进我的办公室,着实让人吓一大跳。之前,我接了他一个电话,说是要过来看我,不想却这种模样出现。陌生人说,他在街上看见这个并不认识的杨庆桢提着一大袋书摔倒,刚爬起来又跌下去,赶忙扶他起来,想送他回家,他却说是与你有约,非要来你这儿不可,只好扶他来了。我知道,杨庆桢近年患了帕金森,如此顽强来看我,定有要事。

杨庆桢说,他准备将过去的作品精选一下,再出一本书,要我写个序。

我一时有些为难。须知,杨庆桢是个有名望的三明老作家,十分受人尊重,且年长于我。一个小兄弟级别的黄莱笙给他的着作写序,这合适吗?

但是,瞅着他淌血的脸颊,满眼的诚恳,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杨庆桢留下来的书袋中有他过去的五本作品集子,都比砖头厚。我拎着这袋书从福州到厦门又到三明,从一个活动的空隙到另一个会议的间歇,断断续续地读完了这部四十多万字的新书稿,却不知从何写起。直到有一天,我脑海里漂着《明月沙溪》,脚底下踩进一个空洞,也是一跤跌到地上,手中的书袋飞到一边,五本杨庆桢散落一地,小腿渗出血来,一阵剧痛,脑中却豁然开朗,升腾出“文学地域主义”六个字,宛如明月照亮了这部作品山川般起伏的洋洋洒洒四十多万字。

是的,杨庆桢成长在三明,写了六十年的三明,是典型的文学地域作家,从文学地域主义理论来解读杨庆桢作品,应该能够愉快地领略《明月沙溪》的文学价值。

地域与文学是个永恒的命题,地域文化与文学是经典的辩证对子。任何一部文学作品都有其容身的地域,但并不是每个地域都能够产生文学,其间的因素无非作家和文化最起作用。一个平庸的地域经常因为拥有一群优秀的作家而成为魅力区域,作家开掘甚至是缔造了这个地域的潜在文化,可以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不毛之地一举成名。同时,地域也结构性地反哺作家。地域文化为作家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成为作家不竭的创作源泉。甚至,平庸的作家由于栖身在具有优秀文化底蕴的地域而创作出不平庸的作品,而优秀作家与卓越地域的相逢,往往十分惬意地为我们展现精品佳作的无限风光。

从这样一个文学规律理解杨庆桢作品,我们可以看到无限风光中的一角。

杨庆桢与三明的关系,或者说,三明与杨庆桢的关系,是《明月沙溪》的文学主体,是一个作家与地域之间的关系。许多年来,我与杨庆桢交往于文学内外的多种场合,领略了他的才华横溢,习惯了他的本土思维,间或担心三明埋没了他。

《明月沙溪》使我解除了这份担心。

杨庆桢与三明是共同成长的关系。众所周知,三明市是共和国缔造的新型移民城市,1958年,福建省在此地建设重工业基地,1960年设立三明市。杨庆桢从1958年就加入了三明建设大军,是令人尊敬的第一批三明建设者,并且一直居住在三明。三明,成为杨庆桢的创作土壤,肥沃,生机盎然,杨庆桢则笔耕不辍,六十年如一日,恐有上千件作品回报三明,这部《明月沙溪》仅仅是其中一小部分的精锐集结。

须知,作家放弃天马行空的题材自由,而把自己定位于书写一个地域,这是很危险的。因为,庞大的地域可以十分轻松地吞噬掉一个漫不经心的作家,哪怕他桀傲不驯。说白了,这是一个格局烘托的问题,在地域与作家之间,谁的格局大,谁就能脱颖而出。因此,作家若要摆脱这种风险,就必须具备忠诚与超越的品质。忠诚,是对地域的热爱,内心的不离不弃,眼里的春光明媚;超越,是自身素养的境界,眼力能够高于地域的民俗定势,思维能够阔于历史传统,人在地域却高于地域,身在域内却思接域外。假如没有这样的忠诚与超越,作家就很容易堕落成一个小地方可怜的吹鼓手甚至物化成可悲的传声筒。

《明月沙溪》让我们看到,杨庆桢具备这样的忠诚与超越。

然而,如果我们满足于从地域与文学之间的表面关系来探讨作家的创作活动,所看到的就可能仅仅是表层上的写作现象,最多引出诸如深入生活、来自生活之类的简单话题。就象我们假如简单地把杨庆桢与三明的关系作为一个阅读谈资,我们就会轻易地把他归结为普通的地方作家。确实,在三明市分布于各个层面的七百余位作协会员中,杨庆桢无疑是书写三明文章篇目最多的一个,也是书写三明最全面的一个,但是,这个“最”并不能代表他的创作价值。而当我们站在中国立场导入“文学地域主义”的外来理论,使之中国化,用这种转化后的“中国特色文学地域主义”来解读杨庆桢作品时,那些潜藏的或者被遮蔽的文学价值就会显现出来,并且引发人们的共鸣和尊重。

文学批评的地域主义来源于西方马克思主义,它是检视、研究和探讨地方化身份与全球化关系的理论和方法论。作为一个概念的明确提出,“文学地域主义”则是由美国学者詹姆逊(Frederic Jameson)在1994年《时间的种子》(The Seeds of Time)中第一次使用的。在批评家手中,文学地域主义是一种新的文化研究模式,它把地域文学的文本置于更广阔的文化、政治、历史和地理等多元素背景中去考察。在全球化的当下语境里,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等等,这些从诺贝尔文学奖升华的文学“传奇地标”越发耐人寻味。从中不难看出,在文学地域主义理论中,文学与地域的关系不是简单的表现与被表现之间的关系,而是从物质地理到精神识别的关系,地域在文学里被升华、被改造、甚至被虚构。

杨庆桢的创作大多为散文、随笔、小报告文学等样式,基本上是非虚构手法。这很容易让那些片面地将文学地域主义归结为只有小说戏剧和影视作品才能抵达的狭隘研究者望而却步,他们或许一脸茫然,难道散文也可以构造一个文学地域?而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着名诗人北岛在被中国主流文坛接受初期,就说过这样一个体会:“通过作品建立一个自己的世界,一个真诚而独特的世界,正直的世界,正义和人性的世界。”(《上海文学》1981年第5期)对于构筑文学地域,诗歌尚且可行,散文为什么不行?那些狭隘研究者的片面在于,忽视了心灵世界的巨大力量,忽视了精神层面的巨大能量,就象威廉·福克纳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中所抨击的那样:“他们不是在写心灵,而是在写器官。忘记了关於人类内心深处的自我斗争的题材,缺少了这些普遍的真理,任何故事都是短命的、注定要被忘记的。”从这样的文学地域主义视野了望,杨庆桢对三明地域的忠诚与超越、观感与重塑,这些心灵的力量和精神能量引领他的作品,把三明地域打造成了独具魅力的“明月沙溪”。

“明月沙溪”,就是一处杨庆桢升华与重塑的“文学三明”,一个打上杨庆桢标签的文学地域。

沙溪,物化地理上是福建母亲河闽江的上游。三明域内分布三条主干河流,金溪,沙溪,尤溪。其中,沙溪穿越杨庆桢居住的三明市区,穿越他自幼成长的沙县,汇入闽江,流向大海。其实,沙溪流域,已成杨庆桢笔下文学三明地域的心灵地标、精神领地。

“明月”之所以成为这部作品集的冠首意象,自有杨庆桢一番私立隐喻。

——月光语境。《明月沙溪》的作品大多是在深夜书写的,举头望明月,低头写文章,我们可以想像到杨庆桢写作中凝望明月的神情,那种刘勰《文心雕龙》所描绘的“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月下创作形态。

——月光信念。即便不可能成为太阳去炽热世间,也要像月亮那样减少黑暗,这是《明月沙溪》蕴含的人生理念。在月光信念支配下,明月沙溪的文学地域是一块热土,满满的正能量,鼓鼓的创造力,回眸之间,沧桑已在笔外,炎凉已成风景,伟大的文学永远活跃在追梦的旅程。

——月光祝福。《明月沙溪》饱含着对读者的深深祝福,是对这片文学三明地域的前景瞻望。杨庆桢洞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期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与福克纳那句着名格言“我拒绝接受关於人类末日的说法”相似,杨庆桢相信他用心灵组合的文学地域三明,永远洒满皎洁的月光,永远有永远。
那么,这处“明月沙溪”是怎样的文学地域?或者说,杨庆桢用什么样的自信来升华和重塑这处心灵地标和精神领地?第一,他大量书写明月沙溪的优秀传统文化,远古的万寿岩,神秘的客家祖地,源远流长的闽学文脉,独具一格的民俗风情,洋溢着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的热忱。第二,他把三明置于更广阔的空间来塑造文学地域,黄河胜景,中原风物,欧美游历,所有外域题材都衬托着“明月沙溪”的独特魅力。第三,观照这片热土的各种杰出人士,刻画了众多风采各异的人物,用大批精英荟萃成充满神韵的明月沙溪。第四,他整合三明的先进文化,从麒麟山意象揭开精神文明建设无数故事,从沙县小吃品尝改革开放无数传说,从三明诗群解读精神高地的语言精粹。

对于杨庆桢为人处世与作品的创作艺术,这部书里有十余篇评介他的文章已作了精采的评析,我十分认同,就不用再重复了。我此处所谈,仅仅是宏观上的认识。总体感觉是,分散地阅读杨庆桢作品,会有或人或事或景或史的灵趣感染,而集中起来全面地浏览《明月沙溪》众多作品,会有一个全貌的印象,归结起来就是,看到了一个超越客观现实的、升华起来的、打着杨庆桢标签的文学地域。我以为,这是杨庆桢作品的最重要文学价值。

虽然,这部书中的每篇文章参差不齐,口味不同,但是,我们不能苛求所有的文章都一样美妙,而全书集中起来为我们展现出不一样的三明地域,这就足够让我们从阅读的愉悦中大受启发了。

杨庆桢一跤,黄莱笙一跤,跌出了一席文学地域主义感言,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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